欧洲近代史中的决定论相关思想与其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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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秋西方文明史期末论文整理。

引言

在“西方文明史”课程当中,讲到欧洲近代史时,提到了“Free Will”与“Determinism”所构成的一个坐标系:

决定论与自由意志的坐标系

其中,“Determinism”轴的位置代表我们是否认为现实是“决定”(Determined)的;“Free Will”轴则代表我们是否认为人是有自由意志的。每个人持有不同的观点,在这个坐标系中处于不同的位置。

在17世纪,决定论思想具有压倒性的优势,涌现出很多处在“左上角”的哲学家。这很明显与当时的历史背景有关,也就是受到科学革命的影响。

因此,笔者阅读了罗素的《西方哲学史》的“近代哲学”卷,试图了解相关的思想与其的成因,并对其展开讨论。

科学革命所带来的思想影响

“由科学所引进的各种新概念极为深刻地影响了近代哲学。”[1]

哥白尼的日心说、开普勒的三定律、“伽利略诸世界”1的发现、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新天文学的发展历程是最典型的一个例子。1600年前,彗星依然是不祥的征兆,人们的精神面貌还是中世纪的;而1687年《原理》出版之后,人们准确预测了哈雷彗星的回归,了解到彗星和一切天体一样,都遵循着平方反比律。此时人们的精神面貌已经是近代的了。

此外,解剖学、化学等各个科学领域都出现了突飞猛进的进步。由此随着十七世纪的科学而产生了相关的哲学信念。

“首先值得注意的就是各种物理定律退去了几乎一切泛灵论的痕迹。”[1]运动不再像亚里士多德时代以来的固有观念那样,需要“灵魂”对物质的作用。

“科学带来的另一个结果是人类对自己在宇宙中地位的认识。”[1]地球不再处于宇宙的中心,万物不再具有与人相关的目的,人不再具有独特性。然而这不仅没有损伤人类的自尊,科学的胜利复活了人类的自豪感。事物运行的规律不再靠上帝告诉人类,而是由人类自己发现。于是便有了牛顿墓上那句著名的话:

“自然和自然的规律在黑暗中藏身。上帝说:’要有牛顿!’于是万物光明。”

由此,我们可以发现,科学的兴起为人们思想带来的影响是:世界上的一切都应该遵循自然的规律,一切都应该是可解释的。而人类终将掌握一切事物的规律。

几位重要哲学家的相关思想

以下是17世纪几位重要哲学家关于决定论问题的相关思想。

霍布斯

在此我们不讨论他的政治思想,只从他的思想中提取关于决定论问题的看法。

“他开宗明义宣布了自己完全彻底的唯物主义。他说,生命不过是肢体的运动,因而机器人也具有人造的生命。”[1]“我们思绪的前后相继并不是任意的,而是受到各种法则支配的。”[1]

他认为包括人在内的一切都是机械的,因此就完全不存在自由意志,人的思想也受到各种法则的支配。

此处引出一些题外话:他的观点中有一个有趣的地方,由于人的思想也是机械的,不再具有独特性,因此人和机器人在是否有独立的思想这方面就没有任何差别了。这无疑让人联想到现今的科技伦理学问题:当AI发展到一定程度时,我们是否应当将AI当做人来看?

目前的主流观点是:AI不具有独立的意识,因此不能给AI赋予人权。也就是说,计算机神经网络所构成的类似于意识的东西,与人的神经元构成的真正的意识是不同的。这也就揭示了:目前的主流观点还是认为,人的意识具有某种与其他物质所不一样的独特性,也就是承认自由意志的存在。

笛卡尔

笛卡尔的决定论思想则有所不同,他的思想中精神和物质是二元的,后人将其发展为“双时钟”理论。

“然而,总剩下某些东西让我无法怀疑。如果我并不存在的话,那么任何恶魔,不管多么狡猾,也不可能欺骗到我。我可能没有肉体,肉体也可能是一种幻觉。但是思想则不同。在我想要认为一切都是虚假时,那个进行思考的我必定是某种东西;于是因为注意到‘我思,故我在’这个事实是如此有效和可靠,以至于怀疑主义者那些最虚妄的假设也无法推翻它,我断定我可以深信不疑地将它作为我所寻求的哲学的第一原则。”[1] 这段文字是笛卡儿认识论的核心,包含他的哲学中最重要的内容。从这里其实就可以看出,在笛卡尔的思想中,“我”,一个在思考的事物,是与其他物质不同的存在。

他的思想中,物质世界是严格的决定论的。他只承认一点例外,就是人的灵魂通过意志作用,可以改变物质的运动方向。然而这一点与他的体系相违背,并且与物理定律相违背。“所以笛卡尔派关于自由意志的问题就存在困惑”。

“在笛卡儿身上有一种摇摆不定的二元主义,一方面是从时下科学中所学到的东西,另一方面是拉夫莱歇教给他的经院主义哲学。”[1]

而这种“摇摆不定的二元主义”[1]的来源,可以通过分析当时的历史背景给出解答。笛卡尔生活的时代之前,是中世纪经院哲学的时代,在17世纪的哲学当中,经院哲学的影响仍然很深厚。二元论的思想就是他从经院哲学中继承而来的。然而科学革命所带来的新思想,又为他的思想中添加了决定论的部分。

“如果能够自圆其说,他也许只会是一派新的经院哲学的创始人,但是自相矛盾使他成为两派重要但背驰的哲学流派的源头。”[1]

斯宾诺莎

“在斯宾诺莎看来,一切事物都在一种绝对的逻辑必然性的统治之下。在精神领域根本就不存在自由意志,在物理世界中绝没有偶然。”[1]

他的观点同样是严格的决定论,他认为一切事物都是合逻辑的,一切事物都能得到证明,因此就绝不存在自由意志。

“斯宾诺莎的形而上学可以被称为‘逻辑一元论’的绝佳范例。所谓逻辑一元论就是那种将世界作为一个单一的实体来看待的学说,认为世界的任一部分在逻辑上都不可能独自存在……斯宾诺莎认为世界和人类生活的本性能够从自明的公理中用符合逻辑的方法推理出来,我们应该像对待2加2等于4那样顺从地对待各种事件,因为它们同样都是逻辑必然性的结果。”[1]

由这样的逻辑一元论出发,便得出了如下的强决定论:

“无论发生什么,都是上帝所看见的永恒的超时间的世界的一部分;对上帝来说,日期毫无关系。明智之人在人类所允许的限度内,努力按照上帝的方式在永恒的方位下来看世界……针对这一论点,斯宾诺莎的决定论给出了答案。只有无知才使得我们认为自己可以改变未来,该来的总会来,未来如同过去一样是确定和不可更改的。”[1]

我们尝试将这个观点总结一下:如果一切都是具有逻辑必然性的,那么站在上帝视角来看,一切都是确定的。但想要将这个全知的视角扩展到人类,首先要有一个重要的前提,就是“人类的精神能够充分认识上帝永恒和无限的本质”[1],也就是说,他认为人类是能够站在上帝视角了解世界的。

简单总结一下,就是:一切事物都是有逻辑必然性的,而人类是可以知晓一切事物本质的,因此在人类看来,一切事物都是决定的了。

这种观点,罗素站在现代科学的角度,在书中表示反对:

“整个这套形而上学都是不可能被接受的,它和现代逻辑和科学方法都是无法共存的。事实必须通过观察来发现,而不是通过推理。如果我们成功地推断了未来,我们所依据的原理在逻辑上并不是必然的,而是由经验性的资料所揭示的。而且斯宾诺莎所依赖的实体概念,无论是今天的科学还是哲学都是不能接受的。”[1]

包括物理学在内的自然科学与数学最大不同的一点,就是一切定律都是来自于对事实的观察和总结,经验性地描述世界;而非由一个确定的公理出发,完全由逻辑推演出一切。这是因为人类不可能真的像斯宾诺莎的首要假设那样,能够全知的了解事物,从而给出一个完全正确的公理体系描述世界。

莱布尼兹

莱布尼兹的思想部分源自斯宾诺莎、部分来自笛卡尔,而又与他们有所不同。

他同样持有决定论的观点。他认为世界上有无限多的实体,称为“单子”,并且没有相互作用。“在一个单子的变化和另一个单子的变化之间有一种‘前定的和谐’,从这种‘前定的和谐’中产生出了相互作用的假象。”[1]这很显然是从笛卡尔的“双时钟”引申而来的。而由此构建的世界同样也是决定的,因为每个实体将要发生的一切都是其自身概念的一部分,只要实体存在就是被永远确定了的。

然而,与斯宾诺莎不同,他的体系承认自由意志。“他有一条‘充分理由原理’,根据这条原理,没有什么事情的发生是没有原因的;但是当我们关心的是各种自由动因时,它们所带来的各种行动的理由‘有倾向性但是无必然性’。一个人的行为总是有动机的,但是他行为的充分理由却是没有逻辑必然性的。”[1]这也给了上帝在创造这些构成世界的单子时充分发挥自由意志的空间。

对于以上观点的讨论

以上所有的观点都来自科学革命的时代,因此很明显的带有科学革命所带来的新思想的痕迹。在那个时代,人们发现,从天体到生物,一切事物都应当遵循某种规律,并且人类正在不断地揭示这些规律。因此,那个时代的人们很自然会认为:人类最终能够认识到世界上所有事物运行的规律,凭借这些规律,我们发现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确定的,可以预测的。

然而,随着科学的进一步发展,在人类进一步寻找确定的规律的道路上,越来越多的限制和不确定出现了,比如非线性理论、混沌理论和量子力学。今天更加广泛认同的观点是,人类永远无法完全地知晓世界上所有事物的本质规律,只能逐步逼近终极规律。

或许有一天,人类真的穷尽了世界上的所有知识,那时可能会发现,包括我们的意识在内的一切都是决定的。然而这一天终究是到达不了的,因而,站在人类的视角看,事物就不是决定的,我们的意志仍旧是自由的,可以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的。

回到开头的四象限图。有的人可能会认为,只有左上角和右下角是逻辑自洽的:如果我们承认世界是确定的,那意识同样是由规律确定的,自由意志就不可能存在;反之亦然。想要让其余两个象限不存在矛盾,似乎就只能引入精神和物质的二元论了。

为了在不引入二元论的情况下,让另外两个象限不存在矛盾,笔者决定引入一个有限视角的观点:“Determinism”轴代表的,其实是站在上帝的、全知的视角去看,这个世界是否有规律;而“Free Will”轴代表的,是回到人自己的、知识有局限的视角看,是否有改变世界的自由。我们不去管意识最终是不是真的被规律决定,只在我们现有的知识不能明确意识的本质规律的情况下,认为意识是具有不受决定的自由的。

最终,再声明一下笔者自己在这个坐标系中的位置:作为物理学习者2,笔者自然是相信世界是“Determined”;而作为马克思主义者,笔者同样相信人们有在客观规律之内充分发挥“Free will”,改造世界的能力。

参考文献

[1] (英)勃特兰·罗素. 西方哲学史(下)[M]. 解志伟, 侯坤杰, 译. 北京: 应急管理出版社, 2019.


  1. 由伽利略最先发现的木星的四颗卫星,此处借用《太空漫游》中的说法↩︎

  2. 尚且还称不上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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